我不停的哭泣。男人不停的安慰我,一邊轉頭還責怪著醫生是否弄痛了我,請他務必要給我最好、最舒適的頂級待遇,花再多錢他都不在意。

其實一點也不痛... 就算沒有打麻醉,也幾乎沒什麼感覺。

醫生有些為難的應允著男人不耐又有些無理的發言,而我只是躺在檯子上,靜靜的掉著眼淚。

 

不要哭啊,孩子會被嚇跑的。看起來有些歲數了的護士輕輕的撩起落在我鼻尖的髮,又用毛巾輕輕壓乾了我的淚。

 

第四次了。我喃喃的說。第四次了,孩子還是不肯來。妳知道嗎,明天就是我四十歲的生日了,要是孩子再不肯來,我是不是這輩子就不會有孩子了?

男人聽了有些手足無措,護士大姐彷彿責難的望了他一眼,隨即又轉回頭來摸著我的頭。

不要想太多,妳這次排卵狀態很好,六顆卵子都很漂亮吶。醫生也說這次精卵結合的狀況很好,光要選哪顆漂亮來當你們家寶貝就傷透了腦筋的呢。

雖然隔著手套,但我感覺到她的手溫暖的像她的聲音一樣,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漸漸從頭頂傳來。她笑瞇的眼睛像大媽從前摸著年幼的我的頭時一樣,大媽總是憐惜的輕捧我的臉,一次一次的告訴我親媽雖然不在了,但大媽會對我好,疼我像自己生的女兒一樣。

 

大媽不能生,一直是大媽與爸的遺憾,而我和弟弟的到來,讓他們的晚年終於有了燦爛的晚霞。

那年代還沒有什麼人工受孕、試管嬰兒的技術,大媽與爸極相愛,卻始終沒有孩子。在奶奶的壓力下,爸又娶了親媽,很快的就有了我,隔年又有了弟弟。雖然親媽生了弟弟後就過世了,但據大媽說,親媽是個愛笑親切的美人,就是可惜家裡環境不好,從小就沒吃過飽,總是瘦瘦黑黑的、沒有好好打扮過幾次。

我看過親媽嫁來家裡時的照片,雖說泛黃的老相片實在看不出什麼膚色和化妝,但親媽真的笑得很甜,像是一生的幸福都集中在這一刻一樣。

大媽和爸在我出嫁之後沒多久就相繼過世了,年紀也已過杖國之年,大媽很晚才被發現有子宮頸癌,本來軟嫩像掐得出水般的象牙色胳臂在短短幾個月間就瘦得只剩一層皮衣裹在骨架上。她的大手還是一樣溫暖的輕撫我的頭頂,告訴我一定要幸福,好好生幾個孩子,完整圓滿與男人的家。

但沒多久,醫生便告訴我,我天生子宮內膜異位,加上與男人的精卵合適度並不算高,自然受孕的機率極低,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結婚八年以來一直沒有孩子的主因。男人愧疚的將大半公司事務交給合夥人接手,請了長假帶我出國散心、四處玩耍,但在不停的吃藥、打針、回診和檢驗之間,我們還是來來回回失敗了三次。也許是孩子還不願意自天堂那麼美好的地方降生到這充滿苦難的人世間,但我和男人依舊心心念念著想要圓滿我們自己的家,即使次次失敗,甚至幾次失敗得很慘很慘。我是隻生不出蛋的老母雞,幾次我這樣自諷,男人幾近失態的抓狂,甚至笑罵道是自己性功能有障礙,才讓我失望得懷不了孩子。

要珍惜,這男人真的愛你。朋友都這樣說。

我很珍惜,所以一次次忍下吃藥副作用的痛苦,忍下打針後漲痛的不適,忍下一次次來回在不認識的醫生男人面前張開我的雙腿,祈求他刺入的針管真的能將孩子帶到我身邊。

 

我閉上雙眼,淚終於不再落下了。

我彷彿看見一個小小的孩子,穿著象牙色的盔甲,高舉著他手中小小的劍和盾,一路披荊斬棘的在叢林和沙場上戰鬥著。

最後他來到一片殷紅的血海之前,海平面平靜如畫,而他柔嫩的臉龐笑的吃力,卻像大媽一樣,溫柔的掐得出水一般。

 

媽媽,等我。

 

我聽見他無聲的動了動雙唇,接著縱身跳下。

 

 

淚,不知為何又止不住的落了下來。

一雙大手輕托住我的臉頰,在我額上溫柔的印下一吻。

 

我會很珍惜,很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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