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古至今,牧羊人的工作都是保護看守羊群,在注意到有危險靠近的時候趕快帶領羊群躲避,警告村人有野獸來襲。

  『狼來了!』這是所有牧羊人再熟悉不過的一句口號,所有牧羊人都要學會清楚的喊出這一句普通語,以讓被警告的人第一時間能做出防備和反應。

  這句話不能拿來誆騙恫嚇,不能拿來玩笑,因為寓言故事裡說得很清楚,說謊的孩子,最後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珍珠一個人住在距離村落外幾公里處的小山丘下。她今年已經要滿二十五歲了,但是嬌小的個頭、細尖軟嫩的嗓音,和總是梳高的馬尾上打著粉紅色的蝴蝶結,常讓人忘記她早已經過了該出嫁的年齡。在瑞德村裡,幾乎大家都很喜歡這個逢人就露出鬼靈精怪笑臉的女孩。

  七年前,剛被帶來村裡時的她,瘦弱的不像她的年齡該有的身型,破爛骯髒的衣褲幾乎是僅能蔽體,村長的女兒莎拉堅定的拉著她的手,將她安置在自己剛蓋好的小屋裡。

  「她的村落被吸血鬼攻擊,父母都被咬了。我們趕到的時候,她爸爸已經失去理智,正準備對自己女兒下手。」莎拉關上身後的木門,平靜的對大家宣布。「她叫做珍珠,大家要好好照顧她。」

  多麼可憐的女孩啊!村民們輕歎。於是所有人更一致的對她好。

  傷好了,珍珠堅持不願給莎拉與村民們添麻煩,在眾人不著痕跡的幫忙下在村外的山丘下搭了自己的小木屋。她沒有太多謀生技能,但可愛的笑臉和無厘頭的幽默總能逗得別人心甘情願幫她完成事務。村裡的畜牧人家從外地進了十幾頭綿羊,正好請住在草地山坡邊的珍珠幫忙牧羊,喜歡動物的珍珠一口氣就答應了下來,每天帶著羊群們在陽光下快樂的散步吃草。

 

  幾年過去,村裡一直都很平安,但一天夜晚,村民們開始聽見遠處山頭傳來狼嗥的聲音。

  「珍珠,帶著羊群先進村避避吧,今年收成欠佳,狼群也很難補到獵物,妳一個人住在村外不安全。」

  雖然莎拉與村民們幾次好心的想讓珍珠先進村來暫住,但珍珠都笑著拒絕了。

  「沒問題的啦,狼隻都還很遠,而且上次那個旅行的德魯伊教了我狼語呢,正好這次可以用上呀!」

  不知道珍珠那來的自信,但看她肯定樂觀的模樣,甚至身邊的人都被她的表情說服逗笑了,緊張的莎拉也只能請求警備隊加強附近巡邏。

  十天過去了,狼嗥越來越近,珍珠甚至聲稱她已經以狼語跟其中一匹狼交談過,對方什麼都沒做就離開了。

  雖然大家半信半疑,但一個月過去,真的也沒有發生什麼事情,村民們也就真的漸漸放下心來。

 

  但是好景不常,兩個月後的一個月圓夜,山丘邊傳來珍珠淒厲的尖叫聲。

  當村人趕到木屋,只見整個屋外到處是觸目驚心的血跡,羊群四散的殘肢與內藏讓平時過貫了平靜生活的村民忍不住做噁;莎拉瞠大了眼睛,一邊尖叫著珍珠的名字、一邊衝進大門歪倒的木屋裡。屋子裡也被翻搗的亂七八糟,地上與牆壁佈滿了巨大的爪印和抓痕,莎拉著急著翻開所有遮蔽物,這才發現珍珠瑟縮在木櫃的一角,不停顫抖落淚。

  「發生什麼事了?」莎拉心急的檢查她的傷勢。「妳還好嗎?」

  珍珠顫抖著抬起沾滿淚珠的雙睫。「牠們... 食言。」她忍不住號哭了出來。「明明跟我說了不會出手的... 但過了山頭... 發現那裡的村落早就搬走了,竟然又回頭來吃我的羊!」

  什麼?珍珠當真用語言跟狼群溝通?村民們既震驚又錯愕,但是滿地血痕與爪印已經是既成的事實,在所有人在驚嚇之際,只有莎拉鎮定的將珍珠的衣物收了一袋,帶著大家急忙回到村裡。

  珍珠並不是個柔弱的小女孩,她其實有著很高的自尊心及恢復力,在經歷過童年被滅村及被狼群攻擊之後,她仍舊很快的想辦法將自己振作起來,「我不想再給大家添麻煩了。」她這麼對莎拉說,兩人緊緊相擁。然後,她們一起將重建的木屋外頭加上了石製的矮牆,屋內也放置了莎拉特地向城市神父求來的聖水及銀製匕首,帶著畜牧人家再次買進的羊群,珍珠很快的回到了本來的生活。

 

  一年過去了,珍珠表現的像是沒有經歷過狼群與吸血鬼的攻擊一樣,平常的生活著。這個世界就是這樣,誰都多少有過自己慘痛的經歷,也許是狼群,也許是強盜,哥布林與食人妖的出沒傳聞也偶爾會傳到大家耳裡,只是日子還是要過,大家也就漸漸淡忘了狼語的事情。

  但到了冬季,嚴冬加上寒害,收成比往年更差。等到村民們發現的時候,狼嗥聲已經離瑞德很近了。

  「沒關係的!這次我一定會跟牠們好好溝通... 先給牠們一兩隻羊,他們得到食物就會比較平靜,這次溝通一定沒問題的!!」珍珠胸有成竹的這麼說著。

  雖說村民們還是抱著不安的心情,但是冒最大危險的還是珍珠本人吶!她一再擔保與安慰大家不會有事,一面準備好最肥美的兩頭羊,每天哼著歌等著狼群頭頭來跟她對談。

 

  幾天後,滿身是血的珍珠一臉慘白的出現在村裡。

  除了逃跑時腳上受的傷,她其實沒有直接遭受到狼群的攻擊,因為餓瘋了的狼群們一見到羊隻就撲上去開始大快朵頤,根本沒有狼願意跟珍珠談話。珍珠一開始還不怕死的想告訴他們條件是先讓他們吃兩隻羊,直到其中最壯的一匹狼轉過頭來開始對她低吼,她才本能的知道要跑。

 

  「妳為什麼這麼傻?不就告訴過妳這招沒有用的嗎?妳有沒有哪裡受傷?讓我看看!」一向把珍珠當成手足看待的莎拉又急又氣,原本想將珍珠拉向醫院的手卻被她一把給打開。

  「什麼叫做這招沒有用!不然妳有別的方法嗎?!」珍珠憤怒的瞪著她,一臉漲紅的怒火。「躲在村裡等著警備隊去拼命保護妳?!我才沒那麼孬種,我自己會想辦法保護自己!!」

  「我不就是想要保護妳才一開始就叫妳進村來嗎?」莎拉有些錯愕,被拍開的手背上火辣辣的痛。「警備隊有受過專業的訓練,戰鬥本來就是他們的工作... 」

  「妳少來了!妳只在乎又要賠錢買羊還人家了對不對?告訴妳,我自己有錢,不需要妳偷偷塞錢跟人家賠不是,妳以為這樣就可以收買我的感激了嗎?妳作夢!!」

  說完,珍珠憤憤的扭頭就走,一拐一拐的朝醫院去了。

 

  購買羊群的費用其實十分龐大,加上畜牧人家要的是羊毛而不是羊肉,在買進時便要十分注意羊群原生的毛量與羊毛的品質,除了放養吃草之外也要加買額外的營養補給嗣料,才能確保收割的羊毛品質能夠賣得高價。羊群第一次受害後,村長家便擔下了幫珍珠賠償羊隻及新進精選毛羊的責任,雖然莎拉沒有刻意與珍珠提及,但這也不是什麼秘密,珍珠也明白自己不可能一個人付清這些賠償,只是之後每次在珍珠試著練習狼語的同時,莎拉都會有些玩笑的損她:「還想賠錢啊?」

  這次羊群再次受害,珍珠除了負擔自己的醫療費、修護木屋與圍籬,剩下的存款的甚至不夠買回原先數量一半的羊隻。她私底下與幾個和她交好的村民商量貸款,也只能勉強湊出一半的價錢,買進毛皮品質比較次等的羊隻,總算是勉強讓畜牧人家先有了收入,再慢慢以勞力扣薪資還本。

  那次吵架之後,莎拉便不再過問珍珠的事情了。

  她一方面反省自己對珍珠的說話態度,一方面又武裝起自己的心,雖然不是完全認為自己沒錯,但盡心盡力對待的親密好友,對方卻在面對誤會和衝突時優先選擇以傷害她的方式處理,這點著實讓自尊心比一般人還要高的她無法接受。既然人家不希罕自己的付出,大可表明了不願意接受;接受後卻又表示不屑,即使可能只是氣話,她也無意再主動解釋自己的立場。

 

  所以在冬雪融化後,狼群靠近的消息第三次傳進村裡時,她是很淡然的。

  身為村長的女兒,身邊有著剛結縭的丈夫與滿月的孩子,她決然的要求畜牧主人強制將羊群徹退至村內的臨時圍籬,一邊與警備隊和神父商量、將聖水與防身武器發送到各個人家,一再宣導著如何對付狼隻及加強巡邏的消息。

  珍珠還是會進村,交付工作及採買用品,但依舊固執的住在山丘旁的木屋裡。

  「我會說狼語,他們不會傷害我。」她一邊領取發放的武器、一邊涼涼的說,一副沒注意到莎拉就在不遠處的樣子。「更何況,這一次我不需要賭上性命保護羊隻,可能還來得更安全呢!」

  砰地一聲,莎拉推開椅子站了起來,一言不發的離開了。

  「裝模作樣。」珍珠訕訕的低笑著。

 

  幾週後的一個下午,莎拉出現在木屋的門口。

  珍珠開了門,一臉敵意的困惑。「有事嗎?」她故意將自己口吻顯得很生疏。

  「狼來了。」莎拉面無表情的說。今天她被安排輪班巡邏到山丘下,她知道有些村民故意等著看熱鬧,所以她沒有拒絕。

  「我沒聽見有狼說話,妳搞錯了。」說完,珍珠砰地就將門在莎拉臉前關上。莎拉閉上了眼睛,深深呼吸,然後轉身離開。

 

  第二天,莎拉又出現在木屋門口。

  「狼來了。」她還是說。

  「妳以為妳嚇得到我嗎?」珍珠嗤之以鼻。

 

  第三天,第四天,狼都沒有來,只有莎拉天天出現在門口,煩人到讓珍珠覺得毛骨悚然的地步。

 

  終於,第七天下午,同樣的時間,莎拉卻沒有出現。

  「終於放棄了嗎?那傢伙真的有病。」望向空蕩蕩的窗外,珍珠惡毒的低笑著。

 

  而就在那個月圓的午夜,木屋被一群沉默的狼群踏破,他們的身材異常壯大,卻乾癟的像是餓了一整個冬天一樣。在羊圈裡找不到羊,他們憤怒的低吼著衝進了木屋,珍珠拼了命的想用狼語和牠們溝通,卻只在斷氣前聽到生硬不流暢的人類語言。

 

  「狼 來 了。」

  「妳怎麼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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