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正當中,范姜的身影還留在密道裡,十分猶豫。 『徊燕的房間在前面左邊第二間。』 彷彿看出了范姜的猶豫,站在陽光下的Jayko沒有催促,輕輕指了指房間的方向。 有一點羨慕呢。范姜突然閃過這個念頭。 『好了,我們的交易就到這裡。』Jayko轉過身,打開通往另一邊走道的門。 『我已經達成我的承諾…』她又稍稍側過了臉,范姜看見她的眼神,雖然沒有望向他,但依舊冰冷不減。『剩下的,就看你了。』 說完,Jayko大步走了出去。陽光下的她步伐沉穩,秀髮反射著盈盈光漾,范姜望著她的背影,直到總管消失在走廊的轉角。 陽光灑在地板上,微風徐徐的吹著,范姜一時呆在原地,移動不了已經黏在地板上的雙腳。 『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那夜,在小貝的聲音冷冷的刺進他耳裡之際,他便已經認出眼前這位蒙面少年的身份。 正當他興奮的要抱住眼前失散多年的妹妹,小貝卻一巴掌用力打在他伸出的手上。 『你該不會以為我還當你是我哥吧?』小貝的聲音從蒙面黑布後冷冷的傳出來。 范姜一度要認為自己認錯人了,否則那樣可愛溫柔的小貝怎麼會這樣對他說話呢? 『小貝?』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顫抖著。『是小貝吧? 為什麼要蒙面? 我是哥哥啊!』 在小貝來得及阻止他之前,他已經一把將小貝的蒙面布拉下。 而當小貝熟悉卻又陌生到了極點的臉突然在月光下出現,范姜只能睜大了眼睛,完全不能理解眼前是怎麼一回事。 一張瘦弱纖細的臉,從耳際、頸部到鎖骨,到處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疤痕。 最嚇人的一道從耳後一直長達鎖骨以下,而頸部一圈環繞他纖細脖子的絞痕,更讓范姜的心在瞬間被撕裂。 『不要,給我露出那種眼神。』小貝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他直勾勾的盯著范姜的雙眼,聲音裡竟充滿了怨毒的憤恨。 范姜沒有在聽。他盯著小貝的脖子和臉,全身顫抖著。 一股由震驚、憤怒、不解和心疼交雜的情緒從他胃部升起,為什麼? 他空白的腦海裡不停迴響的只有這三個字。為什麼?為什麼這樣對待我妹妹? 『不要給我露出那種眼神!!』小貝一巴掌用力打在他臉上,范姜沒有閃開,被打得後退了好幾步。 他不解的看著小貝,火辣的臉頰上淌著無法控制的眼淚。 『為什麼...? 』他顫抖著問。 『為什麼?』小貝泛白的手指發抖著將蒙面布綁上。『你還敢問我為什麼?!』 他的聲音同樣顫抖著,卻和范姜完全相反的是充斥著憤怒和恨意。 『如果不是你出現… 如果不是你央求爺爺教你學箭… 今天爺爺根本就不會死!!』 他沉著嗓子,陰冷的嗓音讓范姜心為之凍結。但他的言詞更讓范姜心寒,彷彿一刀又一刀冰冷的銀刀在他心上劃著一般。 『爸爸本來就不學箭… 爺爺也從沒打算再將傳家箭術延續下去… 雖然丟了「夜幕」黑弓,但沉家三狗兄正打算自立門派,弓系失傳剛好能做為藉口… 誰知道你卻說服了爺爺!! 誰知道你竟然學走了「夜幕三式」,還大剌剌的和爺爺在箭場操練...』小貝越說越激動,雖然他很努力的控制自己的音調,但彷彿燒紅的雙眼依舊目光灼灼,恨不得一口吃了范姜一樣。 『若不是你,我們家再構不上沉家狗的威脅,若不是你,沉二狗也不會來取爺爺性命!! 若不是你,這幾年來我也不用天天受著沉狗的壓迫努力拼出那夜幕三式…』他糾緊著胸口的衣襟,整個身體因為用力過度而弓了起來。『你想知道… 當他們發現我不是女孩的時候,是怎麼對待我的嗎?』 范姜身子一震,僵在原地。 『爺爺將我當女孩養就是怕沉家認為他本家後代還有傳後… 而我自幼和爺爺住在一起,沉家當然會害怕爺爺老了,怕本領失傳,真的將所學全教給我…』 遠方露西露和壯漢的打鬥聲刺進范姜耳裡。 他很想轉過身去一箭斃了正在和露西露廝殺的男子,但無奈他卻完全無法動彈,只能望著小貝憤恨的雙眼。 『但要不是你…』小貝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要不是你…讓爺爺改變了心意… 要不是你害得我受苦卻拿不出半點本領…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眼淚已經在眼角匯集。 『要不是你把我關在門外,自己躲在屋裡…………』 范姜崩潰了。 他腦子裡所有想著解釋的千言萬語,都比不過這一句事實。 若不是他被師父的慘狀嚇呆。 若不是他傻到以為屋外比屋內安全。 若不是他丟下小貝,事情就不會變成今天這樣………… 『對不起…』他哽咽著,很輕很輕的說。 身邊的銀網緩緩的靠近著,他知道。 露西露正在身後大吼著他的名字,他也知道。 『對不起…?』小貝的露在黑布外的眉眼皺在一起,雙肩無力的斜下,拳頭卻緊握著發抖。『你說了對不起…… 那我這幾年的怨恨又該怎麼算呢?』 范姜覺得自己的心瞬間整個糾成一個點,他已經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被刀插進了心裡,還是小貝的一字一句比刀刃還鋒利的劃著他。 「范姜戎!!發什麼呆!!」 露西露在遠方大吼著。 對不起,露。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老是傷妳的心。 對不起。 陽光斜斜的照在范姜腳邊。當他回過神來,才發現淚水又盈滿了眼眶。 他拍了拍長褲上的灰塵,努力整理了一下自己已經破爛不堪的衣裳,用力的甩了自己兩巴掌。 緩緩的踩著窗台的陰影前進,范姜靠著牆的那一側手臂被石灰白的牆壁磨得粉粉白白的。 陽光投在他腳邊,他感到有點暈眩。 就快結束了。他對自己說。 就快結束了。 轉角,白背心加迷彩長褲,壯漢正把大腳踩在鞋櫃上,專注的擦著彷彿打過臘一樣閃亮的黑皮靴。 我閉上雙眼,范姜靠在牆邊,正躲著陽光緩緩的向前走著。 雖然小嘍囉說范姜就在六樓的某間被當做倉庫使用的公寓,但照我眼前光景看來,范姜不是逃走了就是了嘍囉說謊。 偏偏那該死的壯漢早已察覺我的氣息,悠悠閒閒的在等我攻過去。 算了,和總管的硬仗可以避免已經很幸運了,我可沒想過有那麼好狗運能夠輕鬆的救走范姜。 我將背包裡的繃帶拿出來,緊緊的在受傷的大腿上滾了好幾圈。 如果,命就是這樣… 也要等我救了范姜才能認它!!! 『哦…』看見我緩緩走到他面前,壯漢輕輕挑了挑眉。『準備好了?』 我沒有說話,視線撇向放在一旁櫃子上那個長長的鐘,它兩邊都有一個小按鈕,看起來跟好像是一般圍棋比賽用的計時器一樣。 『妳喜歡下棋嗎?』壯漢大步走到計時器旁邊,蹲在地上裂著嘴對我笑。 「…還好,我不是很有耐性。」我有點莫名其妙的回答。 『我很喜歡。』他依舊是笑裂了嘴。 我看著他滿身的肌肉,有點懷疑。 他看著我的視線,大笑了幾聲。 『我們來下盤棋吧。』他微瞇的眼睛透露出莫名的光芒,我皺起眉頭,往後退了兩步。 『敝人在下龍貓。』他站直了身子,兩隻手和大腿分開呈45度角。『那麼,開始吧。』 他一隻手按下計時器,頭微微前傾。 我擺出應戰姿態,兩把鐵拐把手靠著我的前臂成八字,等著他出招。 『卒!!』他低吼,往前跨了一大步剛好落在我面前,雙手利剪般揮開,我急忙一蹲,鐵拐用力擊中他腹側。 沒想到他連哼也不哼一聲,兩腿橫跨一蹲,姿勢成了土裱上的橫綱,但雙手依舊大開,在以他為圓心的半徑內揮舞著他兇器般的鐵掌。 『象!!』 蹲下的我來不及跳遠,一根鐵拐硬擋,另一根把手一按,鐵鞭立刻纏上他跟著劈下的另一隻鐵臂;他睜大眼睛彷彿吃了一驚,但旋即哈哈大笑兩聲,不理會一隻手已經被我纏住,被擋住的那隻手揮舞著又是要劈下來。 馬的… 麻藥八成對這隻日本動漫界國寶也起不了作用… 我在心裡碎碎唸著。 一隻鞭子纏住他,我空出來的那隻手一甩,今天已經削掉十幾顆腦袋的薄刃鞭破空而出,龍貓雙眼又是一瞪,連接了一字: 『馬!!』 在我看清楚之前,他已經從我的雙鞭陣脫了身,以一種迅速卻極不自然的ㄣ字型倒退了三步。 …………………什麼怪招!!! 我在心裡努吼著,但突如其來的三招已經讓我氣喘噓噓。 『妳的鞭子很有趣耶。』肌肉男嘖了兩聲,一雙好奇的眼神直盯著我手裡的兩條鋼鞭。『有沒有名字?』 ………………為什麼大家都喜歡幫東西取名字啊,現在是把我的鞭子當小狗嗎? 「其實我有三條鞭子。」我勉強調整好自己的呼吸,露出綁在腰側的第三根鞭子。 「這把叫『殺』。」我舉起利刃鞭。他滿意的點了點頭,彷彿覺得這名字很好。 「這把叫『死』。」我舉起鋼鍊鞭。他有點遲疑的點了點頭,沒有表示意見。 「最後一把叫『你』。」 在他點頭之前,我雙手往前一甩,按鈕按下不放,一鍊一刃迅速交錯伸長,直往他胸前刺去。 我也開始,面對敵人都下如此殺手了嗎? 在心裡有個我苦笑著。 我一個分神,甩力立刻減少了幾分;龍貓本來已經要閃不過,我這一閃神剛好讓他來得及側身閃過要害,雙鞭從他左肩穿刺而過, 『好一招"炮"...』他抓住鋼鞭,手刀用力一斬就斬斷了一截;我吃了一驚,沒想到特製的合金軟鋼都能如此輕易被他空手斬斷,表面上裝作沒事,按鈕一按趕忙將鞭子收回柄內。 「不要亂替別人的招式取名字。」我冷冷的說。 「對於你這種人,我的招式都只有一個名字。」 他按著受傷的手臂,還是一臉饒有興趣的表情看著我。 沒救了……………………… 我聲音一沉,一個字一個字吐出。 「殺死你。」 雙鞭平行斜揮,正當他舉起沒有受傷的那隻手準備擋下,我已經又將鞭子收回柄內、身子欺進他左側,鐵拐一左一右又是一陣猛打。 雖說我的力量不比壯漢,但鐵拐上的尖刺卻比拳頭還兇狠,龍貓擋了兩三招,手掌和手臂上已是皮開肉綻了。 幾招過去,他抓準空檔,一個靈活的後空翻瞬間落在矮櫃後方, 壯漢兩腳成弓箭步,兩步助跑翻過了矮櫃,巨大的身形如飛彈般朝我撞了過來,嘴裡仍舊不忘大喊:『炮!!』 …………我心裡一把無名火正在燃燒。 怎麼會有這麼煩的敵人!!! 我雙手一舉一沉,鍊鞭朝他右腳直直飛去,刃鞭則瞄準了他在空中閃不開的大腦袋。 「將軍。」我說。 而龍貓的嘴角竟露出了一絲冷笑。 『起手無回大丈夫!!』 他竟然在空中一縮,龐大的身軀縮成一團球,而本來瞄準他身體一上一下的雙鞭就這樣被閃過,我立刻按下收回鈕,但他已經來到眼前。 『怎麼會是將軍呢?』我聽見他嘖了兩聲。 『王不能見王啊。』 然後我就飛了出去。 視線內從他的頭頂、走廊的盡頭一直到天花板,我只感覺到五臟六腑都在一瞬間停止了呼吸,身後是冰涼的大理石地板,耳邊只有在落地那一刻發出的巨大聲響迴蕩著。 『不堪一擊嘛。』他的聲音出現在我上方,接著他的兩隻膝蓋和大頭就進入我的視線之中。 我依舊沒辦法呼吸,感覺腦袋彷彿充滿了血,耳際開始出現嗡嗡的耳鳴聲,張大了嘴巴卻吸不進一絲空氣。 『再怎麼說還是個小女孩。』他看我的眼神像是看著已經失去了興趣的玩具,一隻大手啪的一聲甩過我臉頰,我用力咳了兩下,立刻嘗到嘴裡的血腥味。 『妳的運氣也真不好,那個叫范姜的已經被總管帶走了,密道裡怎麼走我也不知道,只好在這裡無聊的守著看會不會有人送上門來……』 啪的一聲,又是一巴掌。 我勉強吸進了一點空氣,但那並沒有讓情況好一些,反而只讓我感覺到我的身體好像快要被撕裂,輕輕的呼吸都讓我痛得快掉下眼淚。 我不敢閉上眼睛,很怕看見范姜我就會崩潰。 我更怕,閉上眼睛看不到他,我也會崩潰。 我只能任由壯漢無聊的在我臉上搧來搧去,任由滿嘴血腥味流出嘴角。 『好無聊。』當他將我的鞭子構造也摸透之後,他拍了拍屁股,站直身子伸了個大懶腰。 『那,不玩囉。』他咧嘴一笑,往後踏了一步。 一步。 然後他就定在原地,兩眼發直的看著地板。 我勉強將身體撐離地面,看著五步以外的他腳底下那塊薄薄的軟墊,在他大腳一踩之下激起了漫天白粉。 ……………………? 好熟悉的東西……………………… 『科學小常識。』一個女人的聲音細細的在空氣中飄揚著。 『生石灰淋上水,會發生什麼事呢?』 壯漢抬腳正要跳開,卻立刻扯動了細線,高櫃子上的水桶應聲倒下,整桶水潑在他身旁的軟墊上。 『會燃燒。』 『啊------------------!!!!!』 伴隨著男人的慘叫,貪婪的火舌肆無忌憚的舔上他全身。 即使他立刻在地上打滾想把火熄滅,但只是讓化學作用後的生石灰更加牢牢的黏在他身上。 我傻傻的看著眼前的壯漢開始燃燒、哀號,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赤紅色的火燄在他身上舞動著,一點一滴的抽走這個高大的男人所有的生命力, 而甚至,一張漾著笑臉的面孔,無聲無息的在火球旁站定,晃動火光在她臉上造成詭異的陰影, 她將手中瓶子裡淡黃色的液體緩緩倒下,男人身上的火舌更加瘋狂的上下擺動著,一直到壯漢都已經化作一塊堅硬的焦炭,他的哀號依然在我腦海裡迴響著。 不死心的火焰還在四處尋找著殘留的生命力,而女人只是笑笑的將火苗一一踩熄,像極了吃飽喝足的孩子,滿意的微笑著。 而我只是傻在原地,慢慢的將自己身體靠著牆邊站起,望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嗨,露。』她說。 她順手將一旁計時器按下,剛好一個小時又二十分鐘。 『不錯,妳進步了。』她從腰包裡掏出兩顆強效止痛藥塞進我手裡。 「包子。」我喃喃自語般的叫她。 『幹嘛?』她笑著問。 然後我緊緊的抱住她,眼淚再也忍不住的奔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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