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大家好。我是死神。

別別別... 別哭,也別急著走,不,你們還沒有要死,我也不是來收割你們的靈魂的。


正確地說... 我從來都沒有、也不會收割誰的靈魂,生命會不會結束也不是我決定的。還

有更重要的一點:我不是神。





我是一個跟死亡有關的妖怪。





好的... 讓我重新開始自我介紹一下:大家好,我的名字叫死神。起碼,大家都是這樣叫

我的。



我不記得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存在的了。



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就是現在這個模樣───人類骷顱的外貌,沒有皮沒有肉,不需要吃

喝,看的見也聽的到。因為不知為何覺得一副白骨行走於路上會有點羞恥,所以隨手攬了

塊破黑布,從頭頂罩到腳踝骨邊做了件連帽斗篷,一把枯骨隨時有被野獸妖怪抓去啃食的

危險,也就同樣是隨手撿來一把割草用的破爛鐮刀,拿來防身也還使的挺順手;就這樣,

從我差不多有記憶以來、我的裝扮便和現在沒太大差異,唯一增加的就是這本黑色的厚書

,很多人誤會以為這是什麼生死簿,但其實它更接近我的日記,或者,很多人生命最終一

段的記錄。



這要解釋起來其實也很簡單,其實我的癖好跟我的能力有關。就像我之前說的,我沒有奪

走別人生命或靈魂的能力,但我的能力讓我忍不住出現在那些將死之人的面前,用我天生

這副環繞死亡氣息的外表,搭配上人們的心虛、想像力過剩,順水推舟的成全了我記錄人

性故事的一點癖好。


關於我的能力,先讓我賣個關子。

我的癖好就很單純,我喜歡收集人性最真實一面的故事。

而往往,將死之人是最誠實的。





好的,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是我的記錄本裡、我非常喜歡的一段故事。

從前從前,有一個年輕人,為保護當事人讓我們稱呼他為"A",A年約二十八,大概在他滿

二十八歲後五個月又十七天後,他會死於車禍。所以呢,我在他死前一分鐘出現在他面前

,暫停了時間,噢對這是我的能力之一,總之我出現在他面前,就在他已經被車子撞飛,

倒在馬路中間奄奄待斃的時候。


「哈囉,你好,我是死神。」我對他象徵性的笑了笑,第一個印象總是很重要的,雖然沒

什麼人看得懂我的親切。「你就要死了。」

因為時間暫停的關係,所以他沒辦法動,也感受不到肉體上的痛苦,他只是張大了眼睛看

著我。

「啊,不用緊張,凡事都有第一次,死亡跟誕生一樣,都沒什麼好恐懼的。」我親切的安

撫他。「你剛才被一台酒駕的跑車撞飛了,現在正在大量出血,而很不幸的撞你的人正打

算肇事逃逸,所以你將會在這裡失血過多、直到明天清晨清潔隊發現你才被送到醫院,到

院前死亡。」


我霎有其事的打開手上的記錄本,但其實我告訴他的這些,都是我能力的一部份,看他的

臉我就能得知,根本沒寫在本子上。


他瞠大的雙眼裡出現了驚愕,隨即是懷疑、回想、接著是憤怒。這是很典型的反應,我早

就看膩了,每次都很想快轉這部份。

總之我還是很貼心的沒有打斷他,等他差不多過了這些難處理的片段,我才悠悠的開口。


「我是死神,現在我暫停了你肉體的時間,所以你感受不到痛楚,也沒辦法動彈,不過只

要你有那個意願,我可以與你的靈魂對談,你只要用想的就可以跟我說話。」


「你想要什麼?」一劈頭就是這句,簡直幫了我個大忙,節省了不少時間。


「我想跟你談個交易。」我咯咯的笑著。「不用問我為什麼-就當是我漫長的時光裡一點

無聊的小嗜好。條件很單純,聽完你也可以不接受,反正我還可以找其他人。」


其實我無聊的小嗜好就是說謊。我想這也是為什麼我喜歡記錄故事和窺看人性真實那一面

的原因,因為我完完全全就不是這種個性的人─或妖怪。咯咯。


誠實的說,我沒辦法選擇我要找的人。我看得見人的壽命和死期,但能否暫停一個將死之

人的時間,和他是否能看得見我,那就完全不是我的能力所能控制的了。


不重要。

總之,他決定聽聽我的交易。我很簡單易懂的回答他。


「你只剩下一分鐘的壽命。但是,如果你願意犧牲一個與你相愛的人一半的壽命,你就可

以與他平分共享他剩下的壽命。」我伸出斗蓬底下的白骨手指,朝他點了點。「更清楚的

說,你只能再活一分鐘,而那個與你相愛的倒楣鬼還能活十年,那麼你們兩個就都還能活

五年又30秒。這樣你懂了嗎?」


A一臉不可置信。雖然滿臉的鮮血讓人有點難看出來。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單方面同意這個交易,我就可以得到我愛的人一半的壽命?而他就

這樣不明不白的少掉一半壽命?」


「正解。」我很滿意的點點頭。「而且做為死裡逃生的幸運大優惠,我可以給你一個足以

影響新生人生的願望,不管是你想要一夜致富、還是變成金城武一樣的大帥哥,只要我手

指一彈就能達成的唷!」

我很戲劇性的彈了一下手指,但不像人類能發出啪地一聲、我相撞的指節只能發出噠噠的

碰撞聲而已。



A陷入了一陣很長的沉默之中。

這段通常是我最喜歡的部份──偷聽人類內心的掙扎,在列出的所愛之人的名單裡排出優

劣順序,然後誠實的開始預想名單中人誰的壽命可能更長些─像是年長親人可能沒十年好

活,或是抽煙酗酒的好友生命還能燃燒多久云云。

雖然他認為他沒有出聲,也不敢去想我會不會窺見他腦袋裡的齷齪,但其實去在乎我對他

個人人品的評價是一點意義也沒有的事情。不過人類就是這麼有趣,一有關他人對自己的

評分和定位就會在很多無聊的地方惱羞成怒或鑽牛角尖,光就我無法理解這點情感我就能

斷定我自己絕對是妖怪。當然,不優先考慮外表因素的話啦。


不過A之所以會是我最喜歡的故事之一,最有趣的就是他考慮的事情跟別人完全不同。

可以說他很大膽,也可以說他反正走投無路了,他很投機取巧的決定冒一個險。

我沒有戳破他,因為這正是我最喜歡人類的一點。實在太有創意了。Bravo!


總之他答應了我的交易,並且許了願。從他挑釁的眼神我看得出來他在等我反駁他這個願

望無效,然後再把他準備好的邏輯辯論扔到我臉上。唉,頭腦好的人類就是這麼笨,妖怪

做事不像人類一樣總是要講求合理和對等的,其實即使給他十個願望我也沒有損失,但人

類就是覺得沒那麼好的事,真的敢這樣要求的人還真的沒有。唉,說好的創意呢?


反正我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當然我本來就沒那種東西了。鐮刀一揮,時間開始繼續轉動

,他立刻痛到昏過去,然後肇事逃逸的駕駛依舊落跑不誤,只不過夜跑的路人發現了A,一

邊用手機錄影拍到了肇逃的車牌,一邊又撥了110報警叫救護車。


接下來A的人生其實很無聊。對我來說啦。

先說一下他選擇平分掉壽命的那個人,是他從大學時代交往至今的女朋友。兩個人還很犯

規的同年同月同日生,我都要翻白眼了,雖然我沒有眼珠。

死裡逃生之後沒多久他就向她求婚了,她感動得亂七八糟,濃妝哭花了一大半,比妖怪還

嚇人,渾然不知她嫁給一個害她少掉一半壽命的男人。。

車禍之後,A瘸了一雙腿,到哪裡都要老婆推著他的輪椅行動,撞他的人雖然抓到了,但口

口聲聲嚷嚷著賠不起,明明家財萬貫但脫產和過戶各種爛招盡用,總之坐牢可以,要錢沒

有。A和那個還不知道被他平分掉壽命的老婆著實過了一陣子很辛苦的生活,住院啊復健什

麼的,不過小倆口恩恩愛愛,患難見真情,對A而言可能是這樣吧。


但總之沒過多久,靠著A的聰明才智,30歲就創立了自己的公司,在合作夥伴集思廣益之下

,幾年內就發展出多款膾炙人口的手機軟體,從防毒警告軟體到送帥哥主廚到你家做菜APP

,他很喜歡一些有點冒險、有點容易出問題還很無厘頭的點子,但是又在一些小地方嚴肅

的不得了─像是他終身滴酒不沾啊,還和手機公司研發出用手機感應晶片測量呼吸中酒精

濃度的APP,搭配上他曾經被酒駕肇逃的過往和殘疾,沒良心的富商又寧可讓兒子坐牢不肯

賠錢,在台灣媒體炒作之下還真的紅了好一陣子,各大公司學校都會邀請他去研討講習。



總之就是很無聊的故事,在A滿52歲又十個月零四天的下午,夫妻雙雙同時,在演講的會場

因心肌梗塞而倒下。


啪!時間又暫停了。我出場的時間又到了。

你問我為什麼?

因為這就是A當年許的願望。


我又出場了,只不過這一次,我面對的人、是A的老婆。


「嗨,妳好,我是死神。」我又面帶微笑的對她自我介紹了一次,想當然爾她沒有感受到

我很努力想表達的親切。「妳現在正心肌梗塞病發中,時間恢復轉動後一分鐘妳就會死亡

,同樣的,妳的丈夫也是。」


她震驚的說不出話來。不過這次我不是來跟她談交易的,所以我無視人類這部份流程。


「我要告訴妳的一件事情是,其實你原本還有23年又6個月的壽命,只是當年在你丈夫出車

禍的時候,他跟我做了個交易,拿妳一半的壽命分給他,所以你們同時倒在這裡,咻!就

要死掉了。」我用白骨手指比出一個死翹翹的手勢。


她還是震驚的說不出話來。人類不管是十歲二十歲還是五十一歲都是一樣,對於未知的事

情接受度慢到一個令妖怪吃驚的地步。我很無聊的把當初A被撞飛之後的故事片段塞進她的

腦海裡,從他被撞飛、我出現講解交易、到他答應說好,他選的對象是交往中的女朋友。


然後我等待。

女人的情緒通常比男人來得複雜很多。這沒什麼好爭論的,女性妖怪通常也比男性妖怪更

不講道理,規則或講好的什麼瞬間就有可能反誨悔約,反正講實話,我們妖怪根本也沒什

麼好處或是壞處,說會有什麼玉皇大帝或是什麼神要懲罰我們... 我有意識以來還沒看過

啦。

扯遠了。但我也沒辦法,那女人還處在一個非常震驚、感到被背叛、憤怒和悲傷之中。這

種情況下的女性我是最不想相與的。

唉,但這就是A的願望。所以我只好很不情願但很有禮貌的開口問她:

「所以,妳愛A嗎?」


啊,各位看出來了嗎?為什麼我要問這個問題呢?為什麼A覺得自己是在挑戰神的能力呢?


A許的願望是:在他老婆死前我必須出現在她面前,告訴她A用掉了自己一半的壽命,讓她

相信並得知當時的情況,然後問她是否愛A。如果她愛A,那麼我所謂A能選擇的平分名單裡

才會有她。如果她不愛,那麼此筆交易根本不成立,我不應該奪走他老婆的壽命,因為當

初她根本不在「相愛」這份名單之中才對。


其實這是一個很弔詭的邏輯問題:愛,相愛,是當下成立就算?抑或到死前一刻都還愛著

才算?如果愛到一半不愛了,這平分壽命的條件是否還成立?


對於神,人類總是抱持著過度膨脹的想像。無論如何,我只是一介任性的妖怪,他們是否

真的相愛,或這份愛是不是所謂真愛,對我的能力根本無所謂,我只是喜歡看人類掙扎著

要犧牲自己愛的人的模樣罷了。



好了,重頭戲來了。A的老婆到底是回答愛還是不愛呢?我個人是比較喜歡後面這個答案。

這樣有趣得多不是嗎?

但很討厭的是,A的老婆哭著咒罵了一大長串,最後還是回答了:「愛。」


唉,都五十一歲的人類了,濃妝還是一樣嚇人,還好她的眼淚只能在心裡流,不然連妖怪

都會被她的臉嚇跑。



總之,搭啦∼!她回答愛。所以當初我跟A的契約成立,奪走她一半壽命換給A,A想賭看看

能不能讓他老婆繼續活到善終的計劃失敗。



然後他們兩個一起被送到醫院,急救之後一前一後醒了過來,非常莫名其妙的在病床上四

目相對。


「... 你真的,和死神要了我一半的壽命?」聲音黯啞的女人先開了口。

A啞口無語,終究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床單,點了點頭。

「... 你真的寧願讓我少活一半的壽命,只為了自己能活久一點?」她又問。

A咬緊了牙根,皺緊眉間還是點了點頭。

女人無聲的哭泣著,沒有化學妝品的臉上奔流著心碎的小河。

「... 我原本以為,妳會氣到說妳沒有愛過我──」A想解釋,但終究也只說了這麼一句。



後面我就懶得記錄了,床頭吵床尾合之類的故事不在我的癖好之內,我只覺得投機取巧的

人類實在很有趣。


嗯?你問我為什麼他們兩個又活過來了?

我不是一開頭就說過了嗎,生命會不會結束不是我能決定的,我也從來沒有說過我的能力

是操控壽命啊。


我的能力是成全我的癖好不可或缺的一個亮點──藉由著人們相信我有定生死的能力,我

能在他們認定的時間催化他們的死亡。像是A知道了自己跟他老婆有一天會同時倒下,我的

能力也就是成全他的認知。

會倒下、會萎靡、會心存恐懼。就是這些對將來的死亡抱持著的意念讓我的能力順利催化

並且記錄下來這些生來死去的故事。非常有趣。

我前面也說過了,我另外一個無聊的小癖好就是說謊。咯咯。


那麼,你們喜歡我的故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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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真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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