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12月紐約時報報導過這隻世界上最寂寞的鯨魚】
從1992在北太平洋被軍用潛艇偵測器發現的這條種類不詳的鯨魚。不像其他任何長鬚鯨或藍鯨,他沒有朋友,沒有家庭也不屬於任何族群。代號叫[52赫茲]的他, 發出的叫聲頻率比大號Tuba的最低音略高,當其他的鯨魚用12到25赫茲的低音頻溝通時,他唱著52赫茲的詠嘆調,所以沒有其它鯨魚可以聽到他------

從[52赫茲]被人類發現追蹤到現在已經過了20年,根據動物星球頻道2012年5月的最新報導,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雖然寂寞,但[52赫茲]一切健康安好。
也許給所有感覺到寂寞的人安慰鼓勵,即便沒有同伴的回應,[52赫茲]仍然繼續歌唱。

[雙手互拍會有聲音,一隻手會有什麼聲音?]
白隱禪師創始的有名公案。也許呼應了[52赫茲]的孤獨鯨之歌。

 


 

我聽她的話養了兔子,因為她說兔子很安靜不會叫不會吵,很適合一樣安安靜靜不愛說話的我。

但養了比比之後我才發現她的話不完全正確,兔子的確不會叫,但是生氣或不安時還是會發出不太有氣勢的低吼,而且即使不會叫,牠也有各種其他不同的方式弄出吵雜的聲音。

我把我的感想告訴了她,她有些緊張,好像很擔心我會把領養來的比比再送養出去,常常笨拙的在對話裡詢問我對比比的感覺,深怕我會一覺得牠很煩就將牠丟棄。

我沒有把比比送養,反而就這樣繼續養了下去。她雖然不太明白,但也樂得不去詢問原因。

其實很簡單,因為我喜歡她。

「比比,你覺得,我做這些事情,她就會喜歡上我嗎?」

每天,我將市場買來的地瓜葉洗好後仔細擦乾,再用類似逗貓棒的功能引誘比比吃下。一向不喜歡跟人聊天的我,倒是很習慣在這個時候跟比比聊天。

雖然牠並不會回答我。

像是害怕總是一個人的我會太寂寞一樣,除了比比之外,我還有一隻美麗的藍色鬥魚,長長的尾巴透著石榴般的紅紫色,在只放了貝殼和白石子的玻璃圓缸裡來回浮游。

那是她認識我之後第一個禮拜,送我的禮物。

 

「他不會吵。」她捧著裝著鬥魚的塑膠杯對我說。「會安靜的陪著你,聽你說任何事情。」

 

我接了過來,很努力的笑著向她道謝。後來比較熟之後,她說其實當時我的表情很像在生氣,難怪那之後的一個禮拜她都小心翼翼的在觀察我的心情。

但這種事情,我已經很習慣了,也不知道能怎麼辦,我就是個笑起來像在瞪人的傢伙,不擅長言詞,也不打算學會太多社交技能,對我來講,世界存在,我也存在,其他人、事、物,對我來講就像樹木、海水、雲朵一樣,也許我會跟他們有所交流,但是感覺根本上就是不同的靈魂、不同的種族,我既不會期待得到什麼回應,更不會期待彼此了解什麼,就像我需要空氣才能活著,但我並不會在呼吸時期待跟空氣有什麼對話,也不會對空氣抱持著感謝或喜歡之類的心情。

我告訴過她我的想法,她一開始很驚訝,但很快的接受,覺得我的確就是這樣的人。「但總覺得你這樣,感覺很孤單啊。」她說。「明明有那麼多跟你說著一樣語言,同樣種族的生物在你身邊,你卻沒辦法跟任何人互相了解,這不是很孤單嗎?」

我沒有反駁她的話,因為我不太想否定她的價值觀。但是本來沒有期待就不會有失望,而我也並沒有在勉強自己,我既沒有要被了解的慾望,也沒有了解別人的渴望,又怎麼去體會到『孤單』這種情感呢?

 

但她擔心我。所以我接受了鬥魚,也接受了比比,他們陪在我身邊,就像空氣一樣,滿足了我這個人的某一個部份。

 

我始終沒有幫鬥魚取名字。這點也讓她有些擔心。比比的名字是送養人這麼稱呼,我就繼續這麼叫了,她總覺得好像是因為我對牠們沒有感情,甚至對牠們的存在感到困擾,所以只是勉為其難的養著它,連名字也不自己願意取。

其實不是這樣的,我只是不知道幫其他東西取名字的出發點原因是什麼。雲朵就是雲朵,我不會為每一朵雲取名字。鬥魚就是鬥魚,牠的物種已經被人類命名,人類如此稱呼牠們,都已經創造了這個名詞了,又要為這個名詞再取一個別稱,我實在覺得有些多此一舉。爸媽可以為孩子命名,因為孩子因他們而生,我完全接受爸媽命名的權力,但鬥魚並不是因我而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是接納了牠成為我生活的一部份,付出微小的金錢讓牠活在我家裡,僅此而已。

 

「你真的好寂寞。」她說。

 

這是我第一次渴望有人了解我。

但是,說了這麼多,努力的用我們共通的語言、文字拼了命的解釋,最終還是無法彼此了解,甚至因為語言文字表達出來的表免意思在她的主觀理解有了更扭曲的誤解,比起什麼都沒有說、現在我們的認知差異可能還更大。

語言真的是一點用處都沒有的東西啊。

 

我回到家,比比從籠子裡抬起一邊耳朵,頭輕輕朝我的方向轉了過來。

牠的飼料碗是空的,而我進門時發出了聲響,這告訴牠、要餵牠晚餐的人回來了。我將飼料倒進牠碗裡,牠沒有立刻撲上來吃,只見牠跳上便盆,咬起一旁的木球甩到籠子的另一邊,然後又衝上前再叼起木球又拋出去了一次,這才轉向飼料碗慢條斯理的吃起飼料。

牠氣我太晚回家,牠的晚餐晚了一個多小時才掉進碗裡,這點我很輕易的就能明白。

「對不起。」我說。不過,比比聽不懂,牠也不在乎我抱不抱歉。牠一直都是六點吃到晚餐,八點吃到早餐,慢了就會不高興,但是不高興又如何?飯還是來了,牠還是吃了,其他都不重要。

一轉頭,我正打算餵鬥魚,卻發現牠肚子朝上的在水面載浮載沉,魚眼已經全白。我皺了皺眉頭,隨即用免洗筷在窗台的盆栽裡挖了個小洞,再轉身用湯匙將牠撈起,掩埋在盆栽的土裡。

我種的是小雛菊,照種子包裝上的圖看起來,希望能開出粉紅色的花。

比比吃了幾口晚餐,心滿意足的喝起水來。在牠的舔動下,鋼珠在金屬管裡發出碰撞聲,塑膠瓶裡的水也咕嚕咕嚕的往下降低水位。很吵。像人類的腳步聲,風吹動樹葉的聲音,或是下雨。

吵只是一個形容詞而已啊。為什麼她這麼擔心我覺得吵呢?

 

「也許,最讓你覺得吵的是我吧。」

今天,她這麼說完之後就離開了。

 

我覺得我好像那隻世界上唯一發出52赫茲叫聲的鯨魚一樣。

同伴們聽不見我的聲音。那還算是同伴嗎?

看得見,摸得到,交會過。

我還是這樣活著。

 

傍晚灰暗的天空下起了大雨,我倒了杯熱茶,坐在窗邊的高腳椅上,靜靜的發出人類聽不見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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