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會有殺掉自己的衝動。

並不是想自殺,而是想殺掉自己。

想分裂成兩個自己,然後拿起刀,看著眼前那個就是自己的自己,
一次、又一次,反覆而準確地刺穿他的心臟。

想大笑,然後感受不到肉體上的痛苦,卻確實的知道,自己在死去。

你是否也在心底感受到過那股騷動?

 

「芺。」鳴這樣叫我的時候,我總是有種他是在哀鳴的感覺。芺,讀音ㄠˇ,常有人讀成芙蓉的芙,但誰叫我天才的老媽給我取了這種刁鑽的名字。

 

「嗯?」我繼續手中的中國結,拉直,回手,來回三串,收緊。

 

「妳已經拖三天了,再下去他會變成惡靈的。」雖然講的事態嚴重,鳴還是一臉涼涼的舔著自己的手背。

 

「我沒有在拖啊。」把三朵酢醬草結用第四朵結往中間拉緊,我慢條斯理的調整著繩結的大小。「你不覺得他跟心結共生的很好嗎?」

 

鳴探出頭去瞄了一眼底下正埋首在電腦前的那個男人,轉過臉對我吐了吐舌頭。「那哪叫好,它只是沒有越插越深而已。」

 

「那就已經很好了。」我將整理好的結拿遠點看,左右平均,三瓣完整,最後在兩邊各打一個結。「人都是健忘的,說不定再過一陣子它就會消失。」

 

鳴白了我一眼。「妳要等十年?」

 

「不要那麼悲觀嘛,說不定再十天。」

 

「那妳繼續等吧,我要先回家了。」看來他真的有點生氣,一翻身躍下屋頂轉眼就不見了。

 

「真是隻沒耐性的小貓... 」我搖了搖頭,不知道是不是換毛期,鳴的黑毛沾滿了我的牛仔褲,回家又要拿膠帶黏好久了。

 

俯身瞄了一眼底下的男人,他正專心的在電腦前瀏覽那些千篇一律的網站頁面。我很清楚他在幹什麼,他在尋找理想中的另一半,共渡下半生的靈魂伴侶,所以他在各個文學網站拼命發表自己的作品,不是為了炫耀自己,而是希望找到一個真的和他有共鳴的女人。

 

很不幸的,在這個速食愛情的時代,他太認真了。

認真到,即使找到了以為契合而且能夠交心的對象,只要一把自己的心門打開,往往總還是會被其他有理無理的種種理由給打退。倒不是他不會看人,而是太認真、太投入,以致於即使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人生挫折,他也總是久久無法癒合收疤。 

 

我嘆了口氣,盯著他胸口插著的那把匕首。刀柄幾乎已經要沒入胸膛,只剩下短短一截護手露在外面。

 

男人只是面無表情的盯著螢幕看,雙手依舊飛快的在鍵盤上舞動著。

他在寫他的第五部小說,三天前才開始寫的。就在他第五次被甩之後。

那就是他的心結。

 

 

用寫作療傷嗎... 我再次嘆了口氣。 

 

 

男人的名字是關新,今年剛滿三十五歲。

職業是電腦工程師、興趣是寫作,筆名很可愛的叫作Happy,連載的網路愛情小說非常受到歡迎。

 

雖然也有不少讀者覺得太老梗、結局總是幸福快樂的日子,但也有不少人覺得這樣很好,看了他的故事就能對生活更加充滿期待。

 

這就是我沒有立刻處理他的「心結」的原因。

他總是會消化自己的心結,用另一種方法排出,然後繼續過日子。
五年、十年來都是這樣。

 

只是這次這把刀... 插得有點深吶。

三天內,他更新了七回故事。字字句句甜蜜又快樂,膩得連那些原本支持他幸福快樂故事的讀者都漸漸大喊吃不消。

 

「還是... 不行嗎?」我看著他胸前那把影像越發清楚的匕首,蹙緊了眉頭。

 

 

唰地一聲,他突然將鍵盤掃落桌面,悶哼著抱著胸跪倒了下來。

 

我飄然跳下屋頂,腳不落地的穿過玻璃窗,站在他身旁。

 

他緊咬著牙根,抱著膝蓋將自己縮得很小很小,拼了命不發出任何聲音,但在我耳裡卻聽見了撕裂心扉的尖聲哭泣。一個男人模樣的黑影正在他背後的牆上掙扎著放大... 放大成一把刀的形狀,然後脫離了牆面,狠狠朝他身上切了下去。

 

我握緊了拳頭,小指指甲刺進掌心、一股暖流滑下我的指尖,染紅了地毯。

 

關新變成了兩半,靜止不動的兩半,然後其中半個他緩緩站起身來,變成一個完整的他。地上的他依舊維持著抱膝的姿勢,眼神空洞的像是剛被螁掉的殼一樣。

 

 

「你不會真的想這麼做的。」我輕聲說。

 

那完整的關新彷彿被嚇了一跳,一轉身才看見飄在空中的我,一臉困惑。

 

「妳是誰?」

 

掌心的血泊泊的滴在地毯上,擴散成我血紅色的影子。「我是芺。」

 

「妳要妨害我殺掉他嗎?」他目露兇光,一雙眼白瞬間充滿了血絲。

 

「那不是"他",那是"你自己",」我緩緩落地,踩在自己的血泊之上。「殺掉你自己以後,你就再也不會愛、再也不會恨,失去一切情感的能力... 你希望變成那樣的人嗎?」

 

「對!那就是我希望的樣子!!」他怒吼,一口尖牙突然暴出唇外,臉上冒出薄薄的紅色鱗片,像是某種遠古時代的類人獸。「不愛不恨不再感到難過... 一個人就可以活得好好的!!妳告訴我這有什麼不好!?」

 

「沒有愛沒有恨... 感覺不到高興,也不會感到難過,活在世界上到底是為了什麼呢?」我憂傷的望著他的身型越變越大,而地上那個靜止的半個關新卻越縮越小。「因為害怕失望,所以就不再期待... 這種膽小的行為,等你感到後悔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不會悲傷失望又怎麼會後悔?我不知道妳是誰,但我的事妳憑什麼囉嗦!」

 

「你也許以為這只跟你自己有關而已,但其實你錯了... 」每次都這樣,雖然我試著好好講清楚,但我實在沒什麼時間感,從來沒有人願意好好聽完。

 

關新的身型已經大到頂住天花板了,背上還長出了一整排高聳的背鰭,而另外那個半個軀殼也只剩下手掌那麼小。如果這時候是芊在就好了,她比我會說話多了。

 

「... 不會愛也不會恨,你喪失的是整個自己、不管是理智還是情感,最後只剩下虛無和瘋狂而已啊... 」

 

 

啊... 太遲了,他已經聽不到了。

 

巨大的關新怒吼一聲,一隻腳掌越過了我、直直的朝地上的半個他踩了過去。

 

我彎腰從血泊裡抽出一把長刀,趕在最後一刻將他的腳掌擋開。

 

 

「冷靜點,那可是你寶貴的最後一丁點情感啊。」我有點困擾的望著那雙紅色的眼睛。畢竟我只碰得到這世界上被我的血沾上的東西,他再這麼激動我血都要流光了。

 

「我不需要!!!」真嘴硬,一般惡靈變形到這樣早就已經失去對話能力了,他還拼命的想要保留自己的理智。

 

「世界上不是只有壞事的,你也是這麼期望的,所以才一直寫著美好的故事不是嗎?」一邊要承受著關新像暴龍一樣的戰鬥力,我一邊還要小心不讓血滴到小關新的軀殼之上,雖然說我不算是人類... 不過血是真的還在流啊,眼前都開始發黑了。

 

「美好的事情永遠只發生在故事裡... 不管我多麼努力都沒辦法做到的!!我以為我已經夠誠懇夠努力了... 也都已經說好了、都承諾了不是嗎?說看不見未來... 已經失去了熱情... 那為什麼要答應我呢?為什麼要一開始要說得信誓旦旦呢?為什麼不能再努力一點,為什麼這麼輕易就放棄了呢?」

 

像是發自內心的黑暗化作實體的力量一樣,他血紅色的雙眼流下兩行黑色的淚水,一雙利爪和腳掌毫不留情的掃爛了房間裡的所有物品。

 

「人都是會變的... 會變好也會變化,愛的時候他們是真的愛你的,不愛的時候也是真的不愛你了,就像你也沒辦法再回頭愛小煙了一樣,不是嗎?」小煙是他的初戀,高中時青澀的愛情,最後被劈腿分手的,但之後幾年,小煙很多次哭著來找他,他也只是笑著當老朋友一樣安慰她,早已失去了對她的愛情。

 

「為什麼呢... 為什麼我就不能幸福呢?為什麼我這麼努力還是不能幸福!! 」隨著關新的暴吼,我的結界已經開始支撐不住發出吱吱的動搖聲,再這樣下去這間公寓八成會垮掉。

 

唉,真後悔剛才讓鳴先回家了。

 

我無奈的閃躲著他暴走式的攻擊,一邊思忖著還能用什麼方式勸阻他。

 

「這世界上... 大家都是這樣生活著的啊。」我真的就是個口拙的傢伙,雖然鳴教了我各種安慰人的文字,但我總覺得彆扭又言不由衷,最後只吐得出這種搔不到癢處的言詞。

 

不是只有你... 大家都一樣會受傷,會痛苦掙扎,在看不見的地方悲鳴慟哭、然後再次勉強自己回到日常生活之中,一天一天的讓日子過去,直到有一天發現自己好了,不痛了,或許有人治好了自己,或許時間讓人麻痺,但總之就是不再為了那件曾經痛不欲生的事情再感到一樣的痛楚了。

 

「大家都是這樣的。」我只能這麼說。

 

關新仰天長吼了一聲,聽起來簡直像鳴常在聽的那種吵死人的樂團音樂一樣。說不定關新可以試著玩個樂團舒解壓力... 正當我考慮給他建議的時候,他的兩隻手變成像螳螂一般又利又長的鐮刀狀,一左一右的朝我劈砍了過來。

 

我嘆了一口氣。不再和我對話的他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他臉上黑色的淚痕也已經完全凝固成兩條刺青般的紋路,這是他已經放棄繼續原本人類生活的最後象徵,到這個地步,除了斬殺他,我已經不知道其他任何阻止他的方法了。

 

「很抱歉... 我救不了你。」即使知道他已經聽不見了,但我還是忍不住向他道歉。如果我像芊一樣溫柔可人說不定他還有機會... 但芊常說這樣麻煩的只是她,而且她接的案例常常會暴走第二次,原因還老是歸咎在她身上。

 

已經開始扭曲的結界發出悲鳴,我彷彿已經聽見樓下的鄰居抗議威脅著要叫警察來了,事情還是得速戰速決... 以免我那桌像山一樣高的報告文件又要再增加高度。

 

掏出懷裡的中國結,我迅速的用血浸溼了整條繩子,關新還在試驗我結界的最高防線,而我也只能在他已經破壞殆盡的房間裡東閃西躲著,直到掌心的繩結變成鮮艷的血紅色,週遭卻發出黑紫色的光芒開始。

 

「希望你下輩子有幸,早一點──起碼在你又被心結纏上之前,找到那個你覺得是對的人。」我又落落長的多嘴了一句,然後才將縄結往他扔去。

 

如意結在空中倏地變大,從他身體的兩側往胸口包緊,沒有剪掉的尾端不停的變長、拉遠,然後像是繃到極點後射出的長矛一樣,準確的刺入了關新的心臟。

 

曾經是男人的巨獸發出了他這輩子最後一次悲鳴聲,我縱身一跳到他臉前,長刀一揮,他的頭便與身體分了家。縄結開始失去光芒、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迅速變小,連帶著被捆綁著的關新也跟著變小,最後他變的比手掌還迷你,碎碎片片的像是做壞了的模型。

 

我解開結界,屋內的一切瞬間回復成本來的樣子,只有趴在電腦前的關新已經沒有了呼吸。

 

 

使用電腦過度、網路作家工程師獨自猝死於家中... 我已經想像到新聞會怎麼報導這樣一則無關緊要的事件,即使他曾經是個人,有朋友有家人,但當他放棄生命選擇了死亡,再天大的理由也禁不起時間像潮汐一樣抹去他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但要是我不殺他呢?要是他願意離開那些愛或不愛的事情,試著把重心轉移到其他人生可會更有趣的事情上呢?

一貫的貧血暈眩讓我跌坐在地,我認真思考起自己是否不適合這份工作的可能性。

 

 

「把他幹掉總比放任他出去暴走變成沒有情感理智的變態殺人狂好吧?」我抬頭看,鳴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窗外的陽台上,一副『我知道妳又在想什麼了』的表情。他用貓掌熟練的推開紗門,輕輕巧巧的跳到我身邊,一臉認真的看著我。

 

「芺,妳有沒有想過、其實妳可能在某個時候已經一刀把另一個自己給砍死了?」

 

我嘆了口氣,將血跡已經收乾的長刀扔向空中,刀一離開我的手便失去了蹤影。「我無時無刻都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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