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行不通。」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花那麼多時間、心血和錢,然後得到一個做之前就知道的結論?哈囉?我還沒瘋好嗎。」

『你也太消極了吧。』

「你以為每次幫你收拾爛攤子的都是誰?」

『去你媽的。』

「媽,」一頭紅捲髮的貝絲轉頭朝廚房扯開喉嚨。「老姐說去你的!」

提恩太太端著快滿出拖盤的食物慢條斯理的出現在長廊的那頭,沉重的木盤幾乎可以安穩的放在她凸出的小腹上。

「女孩們,注意你們的用詞。」她一邊走向餐桌一邊說。

 

「噢媽,老姐又開始亂搞了,妳知道她這次接了什麼單嗎?那種東西誰做得到啊!」

食物才剛上桌,貝絲就已經迫不及待的撕開熱騰騰的戚風蛋糕往自己嘴裡塞。

『拜託,再困難的單我們也接過,哪次不是一開始妳說不行不行,結果呢?我們有開過天窗嗎?』

琪絲翻了翻白眼,雙手賭氣的叉在胸前,撇過頭去面向窗外。

「好了好了,跟妳妹過不去何必跟食物也過不去?再不吃就冷掉了,有妳最愛的藍莓口味唷。」

提恩太太靈巧的從貝絲的盤子裡取走好幾個藍莓司康放在琪絲面前,還搶在她開口抗議前用眼神警告她安靜些。

「這次又是什麼單?」一股安寧的香氣瞬間充滿了整個餐廳,提恩太太微笑著將剛沖泡好的玫瑰花茶倒至女孩們的杯裡。

 

「市政府宴會廳、百年聖塔尼克節,還指定在市長演講之後的標準壓軸... 你知道當天會有多少人嗎?我說過多少次我在人群前面會緊張到手腳發抖... 抖到不行是要怎麼表演!」

『哦拜託,妳專業一點好不好!我們就吃這行飯的,有多少人有多少麻煩不是應該的嗎!難道妳期待我們每場表演都是在什麼深山還是海底嗎?!』

砰地一聲,貝絲傾向餐桌的另一邊。「我倒是覺得那樣不錯。」

又是砰地一聲,琪絲的鼻尖幾乎要頂到妹妹鼻頭。「天底下沒有白癡的午餐。對,我是說白癡。」

在女兒們的雙爪撲到彼此身上之前,提恩太太洪亮的清了清喉嚨。

 

「這次的工作的確是困難度挺高的,」她笑勾了雙唇,瞇著眼看向女兒們。「但我記得奇多亞吊橋那次,妳們女孩們不也做得很好?」

「媽,那根本就是兩回事!」貝絲抗議。

「有嗎?吊橋來往經過的車輛有多少,也有不少散步經過人行道的人群啊!哪裡不一樣了?」提恩太太眨了眨她淺藍色的大眼睛,不難看出她年輕時靠美貌就能迷倒多少男人。

『經過的車輛和人群?哈囉?根本不會有多少人真的注意到我們,而且我們也沒花多少時間,時間抓準了、表演結束就閃人了。』琪絲拿起茶杯,慢條斯理的啜飲著。

「噢,我記得妳們那次的表演真的好棒,原來在家裡都吵翻天了,一上場流暢順利的不得了,說妳們只排演過一次都不會有人相信呢。」

「媽,休想又用這招混過去,妳每次都支持老姐,這次的單我絕對不幹。」

『膽小弱雞。』琪絲的聲音從茶杯底飄出來。

「砰!!」

「好了,再拍桌子又要換新的了。」提恩太太輕拍了拍貝絲的手臂,而後者一隻腳已經要跨上餐桌、差一點要往她姐姐撲去。

「我說呢,妳們兩姐妹何不跟平常一樣,先從表演計畫、前置作業開始討論,如果計畫寫得出來,技術上的問題也大多能解決,我們再私下去現場看看,要是結果行得通,我們再回覆對方,要是不行,我們再回絕。如何?」

「媽,這樣真的很浪費時間... 」

『膽小弱雞。』

「砰!!」

「妳們兩個都給我住嘴。」提恩太太的聲音非常溫柔,甚至連臉上的笑容都被她慈祥的皺紋和柔順的金髮襯托的完美無瑕。但不知為何,兩個女孩感覺到一陣電流衍著脊椎竄了上來,不由自主的將腰桿挺得筆直,嘴巴也自動閉得緊緊的。

「貝絲,除了市政府的表演之外,我們最近還有接到別的單嗎?」她依舊維持著完美的微笑,傾向女兒。

「沒... 沒有。」近三個月沒有任何收入,貝絲當然明白這對家計有多大影響,只是這次的單子對她而言負擔實在太大,她才這麼堅持寧願放掉也不想接。

提恩太太很輕的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另一個女兒。「琪絲,回妳房間去開始草擬表演計畫。」

琪絲向後退開椅子站了起來,一邊用餐巾抿了抿微微上揚的唇角。貝絲看在眼裡,但也只能暗自在餐桌下捏緊了裙襬,不能發作。

琪絲離開之後,提恩太太抿了抿杯裡的熱茶,一時間餐廳裡只剩下布穀鐘擺盪的聲音。

 

「媽,我真的不想接。」終於忍不住,貝絲大吐了一口氣,但也只能這麼抱怨。

「我知道,我知道。」提恩太太將溫暖的手掌覆在女兒的手背上,輕輕的拍了拍她。「但妳也知道,我總是對我的女兒們非常有信心。妳們就像年輕時的我──而且妳們更加強大,因為妳們是兩個我,一起完成當年所有我得一個人完成的事。」

「... 那爸呢?」

「他呀,」提恩太太忍不住笑瞇了眼。「就像我安撫妳們一樣,他負責安撫我。」

輕笑了一聲,貝絲點了點頭,玩弄著自己手中的司康,沒有再說話。

 

要是爸爸在,爸爸一定會站在自己這邊。
她這麼想著。

市政廳的百年聖塔尼克節宴會耶!

想想看會有多少人... 從門房、保全、泊車小弟、僕人、外燴人員,全波伍塔城的各界名流人士、大老闆們還有他們的伴侶說不定還有小孩...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不可能」了!
這樣的表演根本就是找死... 

她撕著麵包的手指不由自主的顫抖著,她知道被媽媽看到的話,她會對她微笑,接著將她的右手握進她軟軟的掌心裡,再告訴她一切都會很順利的...

但她不想。

她將麵包放下,雙手藏進裙襬裡,並且避開媽媽的眼神,裝出一副正在思考計畫的樣子。

成功了,提恩太太轉過來看了她一眼,彷彿很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收拾起已經不夠熱的茶水,轉身往廚房走去。 

除了最後她還是吻了她的額頭表示安慰以外,一切都很完美。

在媽媽離開餐廳之後,貝絲皺著眉用手背抹了抹額頭。

 

要是爸爸在就好了。

 

 

房裡散了一地的文件夾和紙張,密密麻麻的寫著只有琪絲才看得懂的筆跡。

她正壓低了聲音哼著歌,不僅是因為太囂張的得意會惹毛她那太容易惱羞成怒的妹妹,也是因為她哼的歌詞實在太不雅,被媽媽聽到準會被賞耳光。

 

『Fuck you... Fuck you very very much...』

 

她忍不住哼了一遍又一遍,一邊回想著方才離開餐廳前妹妹臉上不甘心的眼神,更加深了自己臉上的笑容。

人多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就是因為老是接一些沒人氣的小工作、家裡的生計才會越來越困難。她可不想一輩子窩在這個離海邊要開四個小時車程的小城市裡。在這種灰暗的小城市能遇到什麼好男人?就是要先闖出名號來、接得到多一點工作才能賺更多的錢,到時候就能在扶它桑海岸邊買一棟小屋,從後院出去就能連接到海邊......

『找到了!』她開心的從檔案櫃裡拖出一個黃色的文件夾,封面右上角還貼了一朵橘色的小花。

 因應大場面就要有大場面的表演方式,這種小事她平日早就做好N百種草稿計畫了。

她一頁一頁的翻開自己的文件夾,挑選出幾張草擬的計畫表,再次哼著歌將橘色小花文件夾放回櫃子裡。

看著攤在床上的紙張們,她彷彿在看到紙上浮出了各式各樣美好的未來:俊帥多金的美男子、擁有通往海灘的獨棟小洋房、亮黃色的單門跑車.........

她再次瞥了一眼躺在自己桌上的委託單,數字遠超過她告訴媽媽跟妹妹的兩倍以上。

 

『Fuck you... Fuck you very very much...』

 

琪絲忍不住又哼了一次自己最愛的歌曲,然後收拾好必要的文件,站起身準備好要跟妹妹繼續唇槍舌戰。

再一個月就好了。她告訴自己。然後深吸一口氣,推開自己的房門。

 

 

 

一個月後,市長和市長夫人在百年聖塔尼克節宴會臺上被槍殺,據傳是不滿市長與對手做政商勾結的某貿易公司老闆唆使殺人所為,但一直沒有證據被找到。

一個半月後,報紙上登了一則很小的訃聞,二十九歲的琪絲安娜‧布里恩因為食物中毒不幸在家中過世,她二十七歲的妹妹貝絲亞娜‧布里恩與五十一歲的母親提恩‧馮‧布里恩因為傷心過度、不願留在與她充滿回憶的屋子裡繼續生活,準備在一週後搬到四小時車程外的扶它桑城展開新生活,歡迎各界親朋好友來與布里恩一家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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