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以,教官不知道玉美學姐是被殺害的,用了迴夢咒將她困在夢境裡,所以這幾年才都沒有學生失蹤?」我很僵硬的問,因為不說點什麼感覺真的會瘋掉。

「也許吧,」米可擦去眼淚,別過頭不看我。「但不知道她用了什麼方法,總之她從惡夢裡醒來了... 在做了整整三年的惡夢之後。」

 

真的會瘋掉吧。

我嚥了口口水,接不了別的話。

 

完全沒辦法、也不想去想像,不停重覆著體會自己被殺害前的時間、整整三年... 是什麼感覺。

 

「那我們... 要怎麼辦?」 李芝紫顫顫的問。

米可瞪了她一眼,隨即又頹下肩,嘆了口氣。

「... 當年教官帶妳祭祀的地方,一定好死不死的離她的屍骨很近。」她扶額,皺緊了眉頭。「我們可以先去那附近找,若是找到她的屍骨,也許就能找到她、或讓她來找我們,然後運氣好的話,我們可以和她好好談談,我能再次祭祀作法讓她好好升天──如果她願意的話,不然,起碼也要讓她知道她是在錯殺無辜,先讓她把被綁走的學生放回來。」

「... 會有這麼順利嗎?」我忍不住多嘴。

米可紮實的賞了我好大一個白眼,惡狠狠的。「你最好開始祈禱會,」她說。「不然都是你的錯。」

 

.............冤枉啊大人!

我的話才剛吐到唇邊,就看見李芝紫拼面暗示我的擠眉弄眼。
米可,讓剛認識妳的人就清楚理解到妳的可怕,我想這也是一種女主角威能吧。


當然,我們不會像拍鬼片一樣、沒事選在陰氣最盛的半夜去招鬼。我會捲進這整件事情、撞見米可的那天清晨,就是她所謂「陽氣初盛」,最安全、又最能讓鬼神應召而來的時間。

前提是,他們想被召喚或願意前來。

米可試了很久,竹林裡安靜的像是賭氣的女人一樣,連平常陰風慘慘的氣氛都褪個一乾二淨,彷彿骨子裡對你氣得咬牙切齒,還裝出一副可愛無敵的模樣說著一切都沒事。

沒事你個頭啊!!!真的沒事就快點被失蹤的五個學生放回來啊!!!
我在心裡忍不住吐槽。

像是偷聽到我的碎唸一樣,身後的樹叢發出了逤逤的磨擦聲,我一回頭,卻只看到一片黑暗。

「啊?」我愣了一下,回過身來,卻只是迎向了另一片黑暗。

環顧四周,就在這一轉頭一回頭之間,我已經完全置身於一片無盡的黑暗之中了。
那是一個很奇怪的環境... 黑暗,只有黑暗,但你看得見自己,看得見衣服、鞋子、自己的雙手,明明沒有光,這些卻是一清二楚。但除此之外,這個世界沒有上沒有下,沒有前沒有後,就像一個黑色的大房間,一條沒有盡頭的黑色長廊,沒有風、沒有任何東西在流動的痕跡,只有無盡的黑暗,和沉默。

這一切讓一切泰然的我感到很想吐。

「米可?」我按住已經開始翻騰的胃部,勉強出聲呼喚米可的名字。

沉默。

「芝紫學姐?」

無盡的黑暗和冷漠的空氣再一次的向我襲來,我沒來由的感到一陣暈眩,只能暫時跪倒在地上,像個呼吸過度的患者一樣拼命的深呼吸。

 

很奇怪的是,我從來不怕黑,不怕安靜,也很習慣一個人。
但這一切的一切卻讓我在幾秒之間感受到濃濃的恐慌。

我在哪裡?不用說,我知道自己一定被玉美學姐抓進某個空間裡了。
她為什麼要這樣做?我不知道,也許是因為我剛才心裡的碎碎唸惹毛了她,又也許是她想抓住我、讓米可更慌張或生氣。

但我心裡卻有個聲音從我最害怕的猜想中鑽了出來:

 

『也許她只是想殺死所有男人。』

 

一個女人的聲音在我腦海中吐出了這句話。

 

奇異的是,她這麼說之後,我卻平靜了下來。

 

鬼講道理嗎?我不知道。

在遇見米可之前,我從來沒有見過鬼,也從來沒有想過這些靈異方面的問題。雖然家父很愛這些有的沒有的(抱歉,但我就是這樣認為),但我總是抱著一種像孩子在看故事書的態度在看待我父親、以及他去尋求真理的那些師父、道士、牧師所傳揚的事情或道理。

也許是因為我從小就知道自己的八字比一般人來得重,而不管八字到底有沒有影響、我的生活的確也一直很容易,所以我從來不覺得靈異、或是某些所謂科學無法解釋的事情有什麼好去鑽研或煩惱的。

對我來說,所有事情,所有別人的人生、別人的信仰,都只是故事罷了。

 

『你真的很有趣。』

那個聲音又在我腦海裡響起。

 

「鬼都這麼方便的嗎?不需要講話,靠腦波就可以溝通?」我忍不住嘆了口氣,在地上換了個比較舒服的姿勢坐了下來。

『其實也不盡然,我只能聽見跟我有關的事情,或者,處在我的空間裡的人想的事。』她又說。

「可是有些話人只是條件反射的想想,經理智思考後就會覺得自己不是真的那樣認為,或是覺得講出來也很沒禮貌,所以結果就會選擇不講,這樣妳還是聽到了,人也很無辜耶。」

她輕笑了兩聲,像是有點鼻塞的鼻音。『你是在為剛才你叫我放人的想法找藉口嗎?』

我抓了抓頭,無奈的聳聳肩。「妳可以這麼認為,不過我是真的這樣想的。」

『我知道。』她的聲音帶笑,彷彿是個心情正好的普通女孩,一點也不像是個連續殺人魔或沒有理智的厲鬼之類的。『但很不幸的,我不會放他們走。』

「為什麼?」我問。「妳明知道他們並不是害死妳的兇手不是嗎?」

『我知道... 我當然知道,再怎樣我也不是被五個人殺死的,我是被一個人殺死的。』她笑得有些顫抖。
『告訴我... 學弟,你並不認識這些被綁架的學長們,對吧?』

這問題讓我有點意外。「我剛入學。」

『也就是說,你並不知道他們是怎樣的人、來自怎樣的家庭、或做過怎樣的事。』

話題開始有點詭異了。「我只知道其中有一位家裡似乎很有錢。」

『很有錢?』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卻不像剛才好像在笑,而是漸漸有些激動了起來。『你客氣了,他家是”非常”有錢,而能跟在他身邊的那幾個、能參加留學徵選的那幾個,家裡也是用砸錢養出這幾個孩子的,養而不教,你懂不懂?』

我開始有點混亂了。有錢人跟沒家教就該死?

「我家還蠻窮的。」我只能這麼說。

黑暗中又安靜了下來,我有點慌張,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想法又惹毛了她。

 

『不是的... 不是有錢、不是沒家教就該死... 不是這麼簡單...... 』隔沒幾秒,她的聲音又冒了出來,字字句句卻像是咬牙切齒。

『但是,沒錢、沒勢,拼著命也想要實現自己的夢想,難道就該死嗎?難道比有錢人家的孩子有能力、更拼命努力要去實現夢想,這不對嗎?難道這樣我就該死嗎?難道我就不能比你們強嗎?難道死的是窮人家、沒父沒母的孤兒就沒關係嗎?你說說看啊?』

黑暗中的空氣溫度突然驟降,原本凝滯的空間突然間冷風陣陣。我感覺自己的四肢和鼻頭瞬間冰冷了起來,忍不住發抖。

 

好吧,我明白女人發飆的時候,最好的反應就是安靜。這是我從老爸(當然,還有老媽)身上學到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當然,對付女人絕對不是沉默就好,她們在發出問句前心裡通常都已經有了正確答案,或有時候連她們自己都沒有答案,但卻希望你能像神一樣準確的命中她的紅心。

我不是神,有時候對太多事情也太無所謂,所以對於這種面對過生死關頭太多次的女人,我真的完全沒有一點正確答案的頭緒。

 

「我不知道妳想得到什麼答案,但真的不是沒關係的。」我一邊呵氣,一邊將四肢蜷起,盡可能的為自己保留體溫。「我很抱歉這世界上有太多不公平不正義的事情,但妳為難幾個大學生、難道就能平息妳的怨恨,或者讓這世界變得更美好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空氣雖然冰冷依舊,但冷風比較平息了一點。

『...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她又笑了,雖然聽起來有點諷刺、又有點無奈。『雖然很可惜的,你還是什麼都沒搞懂。但是這不是射槍打靶,瞎矇是不可能有正確答案的。』

「也許妳可以給我點提示?或乾脆直接告訴我妳想要的是什麼?』我嘗試著聞。

『我想要什麼?不就是那該死的男人慘死嗎?』她講得稀鬆平常,像把魚放上鉆板就該剁下去那麼簡單。

「妳知道兇手是誰?有什麼物證之類的嗎,我可以幫妳報警,兇殺案的追溯期好像是二十年... 」

『說什麼?我連自己的屍體在哪都不知道,你還期待我有什麼證據?那狗娘養的把我殺了之後還作法瞎了我雙眼,讓我在無盡的黑暗裡發瘋似的困在原地不停詛咒怨恨著這個世界... 過了十年之後,你還期待我理智的跟你討論這一切,你會不會太天真了一點?』

 

話聲剛落,空氣又靜止了。

不再感到冷、激動或有人在跟你說話的痕跡,一切凝結的彷彿像是剛才只是我在和腦海裡的自己在自言自語一樣。而最後我發現了,也承認了,想要和她理智的對話是不可能──是人都受不了十年那樣令人發瘋的折磨,不可能有人經歷過那一切之後還能平靜的和你對談,更罔論有一丁點理智談交換條件。

她要的,就是讓那個殺死她的人體會一樣的痛苦,沒有別的條件可以交換。
血債血償,殘忍的讓她慘死、連屍骨都不知下落,也沒有任何人關心或追蹤想偵破她的案子、讓她在無邊際的黑暗中遊蕩不得安息的男人,要他感受一模一樣的痛苦、最好能加千倍萬倍在他身上,讓他永生不得超世,活在自己被殺死的無限迴圈裡,她只有這個心願而已。

可是為什麼呢?我的理智又在腦子裡跟自己對話了起來。為什麼是抓那些參加留學徵選的男學生呢?

不是有錢人家就該死,她不可能是知道他們有錢、有勢而且沒家教才選上他們的,她帶走的都是參加徵選的學生,而且包括李芝紫這個家裡開便當店的女生在內,他們只有一個共通點。

都參加了男主角的徵選。

 

「所以,殺死妳的... 是當年參加男主角徵選的人嗎?」我忍不住喃喃問道。

沒有回音。

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殺死了他們,卻把李芝紫放回來呢?真的是因為發現她是女生?就這樣嗎?

 

『比有錢人家的孩子有能力、更拼命努力要去實現夢想,這樣我就該死嗎?』

 

那聲音像是重播一樣又在我腦海裡播放了一遍。

為這種理由,殺害一個人、甚至迫害到她死後、我完全的不能理解。
不能理解,要怎麼找到她、找到被她綁走的學生們,要怎麼讓她安息、從這無盡的痛苦裡解脫呢?

 

『...... 你真的,是一個很奇怪的人。』那個女聲又再次在我腦海裡迴響了起來。這次,語氣卻有了溫度。

『不想消滅我?將我打入什麼永生不得轉世的地獄?』

 

「... 我並不覺得妳現在的日子就有比較好過。」我又自言自語了起來,反正也無所謂。

 

『這倒是沒錯。』她哈哈笑了起來。『我給你一個機會。好好去查查那些死去的男人的所作所為,等你知道我為什麼殺他們的原因,而不是只知道他們是參加男主角徵選的有錢小鬼,再來告訴我,他們值不值得活下去... 』

「我不覺得我有那麼偉大,可以決定五個人的生死。」我皺眉。

『人很好笑,總是想當神。但一旦有了機會,又千方百計的想找方法推卸責任。』她的語氣很尖酸。『我不在乎你覺得怎樣。這是你唯一的機會,相信我,讓我決定的話,我會毫不猶豫的殺掉他們所有人。』

「那為什麼還讓他們活到現在?」

她又笑了,從我的腦海裡刺進一道冰冷顫慄的痛楚。

 

『為了讓他們比死掉更痛苦。』她說。『我不介意讓他們再多痛苦幾天。』

 

 

說完,我眨眨眼,花了一段時間才適應眼前的光景。

米可紅潤的臉龐出現在距離我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而我視線那唯一還能容下的,不是什麼綺麗的風光,而是她正高高舉起的右掌,正以每小時五十公里的速度朝我臉頰前進中。

很可惜的,我的小腦反射顯然比不上一小時五十公里的速度,因為在我能開口告訴米可我已經醒了之前,我已經紮紮實實的吃下了正反兩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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